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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存档】琰玉惟坚——浅论靖王萧景琰(一)

墨兮卿言:

源微博:子舟家的湘枫

导言

事实上《琅琊榜》绝非是完美的作品,其最大的矛盾在于它的格局与其想要展现的精神主旨和思想价值不能完全应和。但这部作品之所以能有今日的佳绩,我认为很重要的一点在于其中的人物形象无论主角配角都有属于自己的闪光点、复杂性和层次感。本文则主要来谈这部作品中萧景琰的形象。

谈及萧景琰,首先要明确的一点是其三个不同的形象:第一个是在《琅琊榜》原作中的萧景琰,我们将他称为文学形象;第二个是在《琅琊榜》原作小说改编成电视剧剧本之后,产生的剧本形象,我们姑且称之为文本形象;最后一个就是当电视剧与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们看到的影视形象。这三个形象看似是同一个人物,其实却有着巨大的差别。文学形象和文本形象之间的区别相信读过原作也看过电视剧的朋友也都能分辨得出来,而我虽然没有机会看到《琅琊榜》的剧本,但是从文本形象过度到影视形象是一个漫长而又复杂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每一个人都是创作者——是的,人物塑造属于集体创作,这不仅仅是演员、编剧以及导演的心血,更包括了服装、化妆、灯光……甚至是送盒饭的一系列工作人员的心血。事实上我一直认为无论舞台也好影视也罢,在这样一个集体创作的过程中每个人的分工不同,但是地位应该是平等的。

对于萧景琰的这三个形象,我个人认为是影视形象高于文本形象,而文本形象又高于文学形象。

在本文中,因为知识面的局限只能够对这三个形象进行个人力所能及的解读和拓展,暂时没有办法对人物造型、服装、灯光等一系列舞美方面的进行论述和评价。也希望有专业人士能够分享自己在这方面真知灼见。

本文的前两章主要就萧景琰的文本形象进行分析,其中穿插着与文学形象的对比;后两章则主要阐述一下我个人对其影视形象的一些看法。这篇文章的主要目的旨在分享我个人的观剧体验,并不是按照学术要求的行文那般严谨,在论述的观点上仅仅是“浅论”而已,也希望更多的朋友在看过这篇不算特别有趣甚至可以说是漫长无味的文章后能对萧景琰这一人物以及表演者的创作有一些新的想法,那么我也就觉得相当满足了。


【目录】

章一 虽千万人吾往矣
1.1 弧光
1.2 孤与孤愤
1.3 风骨
1.4 献祭

章二 静水流深
2.1 摇影
2.2 提携玉龙为君死
2.3 棠棣
2.3.1 对谋士
2.3.2 对母亲
2.3.3 对百姓
2.4 知不知
2.5 拳拳
2.5.1 起
2.5.2 承
2.5.3 转
2.5.4 合

章三 若以戏心绘雕龙
3.1 规定情境下的人物姿态
3.2 对白基调
3.3 笑
3.4 哭
3.5 踱步
3.6 行走
3.7 静止

章四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4.1 绷弦(私炮坊)
4.2 怀勇(闯宫)
4.3 微末(朱弓)
4.4 逆风持烛(对拜)
4.5 儿时唇温伴酒冻(劝阻)
4.6 弈(与夏江)
4.7 流光(发现身份-毒酒)
4.8 疏泪(真相)
4.9 巍(寿宴)
4.10相看俨然(与梅长苏)

后记:世间犹有萧景琰



章一 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一章我们先来谈谈萧景琰个人——这个人,或者说是他身上所具有的人格魅力。看到这句话,也许很多朋友都开始在脑子里搜索着词汇来概括他,比如正直,比如有情有义,他的存在仿佛是一道光。我们能够感受到全剧黑暗与明媚交织的基调,如果说梅长苏是用黑暗把光明的自己紧紧包裹,行走在两者的罅隙之间,那么萧景琰则是完全地遵从于光明。这并不是在说萧景琰在人格上高于梅长苏,他们在这点上应该是处于同一维度的,他们所追逐的目标是一致的,只是想要走的路线不同,想要达到最终的目的方式也不同。

可是纵使这条路千难万险也必须走下去,谁又想过要回头呢?

1.1 弧光

我想先谈一篇新闻:有一位知名编剧认为《琅琊榜》的剧本有一些缺陷,她列举的几个缺陷中有一点是“(人物)也木有成长或翻转”[1]。虽然全剧确实存在着缺陷,但这点我并不是很认同。所谓的“翻转”或者是“反转”是指人物的行动,但是在剧中人物所有的行动都应当围绕着他(她)的终极目标而展开。创作者在塑造人物的时候加入行动上的重大转变固然可以起到推动剧情,增强戏剧性,将观众引向高潮等效果,但是这个转变的最终目的是要让人物更加接近编剧给他(她)设定的终极目标而不是背离。比如,我们给萧景琰设置一个所谓的重大“翻转”:一个失宠多年的皇子,一朝崛起。我们可以让他在剧中一步步被权力吸引,为了夺位也能干出类似于引爆私炮坊那般草菅人命的勾当,当上太子之后丝毫不顾念梅长苏一开始扶助他的情分,也将祁王与赤焰的冤案抛诸脑后,最后成为了一个如他父皇一般凉薄的皇帝……这样写确实也很精彩,我们可以一层层地挖掘一个人在权力中迷失和沉沦的过程,而且也会给梅长苏的复仇之路造成新的阻碍——但这样操作之后,这个角色还是萧景琰吗?显然不是,不仅他自身失去了人性上那些值得我们仰望的光芒,也使得全剧想要铺展给观众的那一颗颗包裹在阴谋与猜忌下的赤子之心都大打折扣。梅长苏地狱归来,只身入京,他想要辅佐的萧景琰不仅仅是他兄弟,他最好的朋友,更是他相信的人。他相信萧景琰与他有着同一目标,并且也能够为了这个目标牺牲所有。如果萧景琰身上产生了如此这般巨大的转变,那只能说梅长苏的全盘计划都要从头开始,他看错了人看走了眼,在全剧中浓墨重彩的兄弟情义也不复存在。所以对于萧景琰这个角色来说,翻转是不适用的。

而人物是否有翻转并不是判定一个人物形象成功与否,是单薄还是丰满的唯一标准。所有的人物行动都应该指向终极目的,在这点上萧景琰的文本形象已经完成得很好了。(甚至包括被观众们一直在讨论的第49集中,萧景琰打算“剑指宫城”的一段情节,其实也是围绕着他的终极目标的。这点我将会在第四章第七节展开讨论)。

那么萧景琰的终极目标又是什么呢?这个目标是逐层递进的。在第47集萧景琰正式入主东宫之前,他的目标是夺嫡。而在从第4集他与梅长苏第一次单独谈话达成一定程度的共识一直到第47集这些故事情节里,夺嫡与彻查真相这两条叙事线是交叉并行的。而当他正式被册封为太子之后,夺嫡的目标已经达成,那么他便要全心投入为故人翻案的目的中——在第47集萧景琰与沈追、蔡荃二人在宫廊下的对话,以及行册封礼之后他去拜见静妃,这两场戏都表现出萧景琰在东宫初立之时已经透露出自己新阶段的目标。而当祁王与赤焰军的身上的污名洗雪了之后,萧景琰的未来才刚刚开始,他身上背负着是当年兄长以及沈追、蔡荃等一众忠义之士对一个清明朝局的祈愿。关于这个目标,萧景琰笃定地对梅长苏承诺自己能够做到。夺嫡、洗冤、治天下这三者看上去像是三个独立的目的,但是却有着不可分割的内在联系:如果不参与夺嫡就没有办法接近权力中枢,没有机会去翻案;如果翻案之后不励精图治,去开创一个不同得大梁天下,哪有怎么算承继祁王的遗愿,又怎么对得起梅长苏的全意信任呢?而萧景琰这个人物的行动线都是指向这三个目标织就的。所以即使在他的身上没有翻转没有人物个性上的重大变化,可他依旧被写得精彩,也被演绎得精彩。

再回到前面提及的那篇新闻。这位知名编剧还提出“(人物)木有成长”,那么我就想知道这里的“成长”指得是年龄的成长还是内心的成长了。如果说人物没有年龄上的成长那是对的,可这跟剧本的缺陷又有什么关系——显然原文意指并不是时间的迁移问题而是人物内在的变化。可在我看来,本剧的每一个人物都有内心的成长,或者说是变化。

我们甚至都不用举主要人物的例子了,单单来看萧景睿和言豫津这两位开场时一个行走江湖,一个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在剧终的时候毅然决然地选择奔赴战场,以天下为己任地去保家卫国——难道对于他们两人来说还算不上是“成长”吗?

萧景琰的变化也很多,这不仅仅是源于剧情发展而给予人物的外部刺激,而更是人物自身内在的一股“潜流”带给他内心成长的助力,而这一股“潜流”就是人物对终究目标的积极追求。他改变了身份地位——当然这是外在的——还改变了处事方式,他不再冲动,能够保持冷静顾全大局,到紧要关头甚至能够未雨绸缪。我们来看最后金殿呈冤一场戏中,哪里还有曾经誉王口中“景琰鲁莽冲动,做事全凭好恶,顾头不顾尾”(第6集)的痕迹?这种改变还表现在他和梅长苏的关系上:从一开始单纯的利益关联,到萧景琰渐渐开始关心梅长苏的身体状况,将他引为知己,即使后来他们之间产生了误会但是在误会解除之后两人的关系变得更加坚固,一直到最后梅长苏的真实身份被揭开,萧景琰仍然可以稳住大局不冒进,实现所有人心愿。这难道不是一种“成长”吗?

人物的状态也随着剧情的发展产生一些变化:在23集之前萧景琰的脸上鲜少浮现出笑容,更没有哭过,很多感情在特定的剧情里都需要埋藏在心里,没有宣泄的出口。但是随着剧情的深入,我们看见在他身上展现的大悲大喜。而这可以被看做是人物将自己慢慢打开的一个过程,从一开始的紧绷着的状态渐渐软化和松弛,出来一个外部刺激人物就打开一点自己——这个过程是值得我们反复琢磨的。

“最优秀的作品不但揭示人物真相,而且还在讲述过程中表现人物本性的发展轨迹或变化,无论是变好还是变坏。”[2]这就是所谓的人物弧光。

人物的发展轨迹与剧情结构是分不开的,“我们不能问何者更为重要,是结构还是人物,因为结构即是人物,人物即是结构。”[3]这可以理解为人物行动推动剧情发展,而剧情结构又在规定了人物要如何行动。

我们来看萧景琰的发展轨迹,虽然一路下来人物行动没有重大翻转,但绝不是没有成长。我们可以将他的发展轨迹分为三段:第一段是自第2集出场到第23集从谢玉口中得知赤焰军被冤杀的真相,这一段萧景琰是压抑的并且无助的,在他的认知里现在朝堂之上有心想为祁王和赤焰军昭雪的只有他一人,而且他也没有十足的证据去证明自己心里坚信的就是事实。而第23集可以看做是萧景琰情绪上的一个爆点,在这集中他第一次痛哭,并且与梅长苏达成了默契两人第一次把翻案提上日程;第二段是自第24集到第40集,在这一段中萧景琰日趋稳重和成熟,虽然中间他因为误会与梅长苏割铃断义,但世上总归是没有完美的人,这也不失为是他成长的一个表现。在第40集中萧景琰第二次痛哭,可他在痛哭之后下定决心说:“祁王兄、林帅、小殊,我知道你们在某个地方看着我……母亲,已经没有什么再让我回头,让我放弃的了”在这个阶段萧景琰开始晋封掌权,梅长苏助他通过卫峥一案扳倒了誉王和夏江两大强敌,东宫之位就在眼前。在一场风波结束后他是最大的赢家,他和梅长苏的默契又更近了一步,而翻案的目标也被再次提出,那么未来他的行动便朝此迈进;第三段是第41集到第54集,在这一段中无论是九安山面对誉王谋反时候的从容镇定、果敢刚勇,还是寿宴之前布局筹谋都难以找到“行事素来鲁莽”的痕迹。一直到最后,他能够担起治国理民的万钧之重,并且向梅长苏许诺“绝不会让帝王之位动摇我的本心”(第54集)。我们可以看出萧景琰的成长是逐层递进的,每当外部环境给予人物一点刺激——比如他当知道赤焰旧案的真相,比如他见到卫峥之后,他的行动无一不是在提醒观众关注他的终极目标。甚至我们可以将这个过程形容成观众是在剥洋葱,每剥下一层都会给观众一次全新的刺激,而内在是不会变的。

从结构上看,“内在”就是人物的终极目标;从人物上看,“内在”就是萧景琰的本心。因为他有情有义才会倾尽一切为故人昭雪;因为他有这样一个困境重重难以实现,却又是一定要去完成的目标,才会让观众感受到在这个人物身上散发着人性的光辉。


1.2 孤与孤愤

无疑地,萧景琰是一个孤独的人,而这种孤独也应当是被分为两个阶段,这两个阶段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划分点应该是他被册立为太子,并且监国理政的时候。在此之前他的孤单是因为一朝惊变,失去了兄长和好友。而他十数年来一直坚信祁王和赤焰军并无叛逆,这就变成了梗在他们父子之间一道鸿沟,于是他不被梁帝待见,诸皇子和朝臣们也大多见风使舵甚至落井下石。即使静妃懂他,可他常年领兵在外,这样的宽慰一年又能够又几次呢?这是他的第一重孤单,而在他成为太子之后他就有了第二重孤单——这就是属于王者的孤绝,属于坐在至尊之位上的那一份高处不胜寒。在第45集中,静妃说:“你走得本就是一条孤独之路,走得越高,心越寂寞。”而当蒙挚提到萧景琰从九安山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时,梅长苏说道:“我身边还有你们可以说说真心话,他身边有谁呀。就算静妃娘娘可以宽慰他,可是毕竟还隔着宫禁呢。”(第47集)也许萧景琰从十三年前身边就没有一个说话的人了,更何况以他的性子即使远征回京见了母亲也只会报喜不报忧,又有几次会真的向母亲诉苦呢?

对于萧景琰来说,过去和现在之间存在着一个不可修复的断层。但是经历了这个断层之后,他和梅长苏两人都一些变,与一些不变:梅长苏改变了容貌身份,但是不变的是他对道义的恪守,对正义的坚持,对光明的追逐……而萧景琰——原作中有这样一段文字:

“其实苏哥哥现在很高兴,”梅长苏拧着少年的脸,笑道,“真的非常高兴呢。
“高兴……”飞流歪了歪头,有些困惑。
“因为他还是没有变啊,”梅长苏说着说着,眸中渐渐模糊,“虽然看起来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虽然没有那么开朗没有那么明亮了,虽然他的心里也积满怨愤和仇恨了,但是在骨子里面,他却还是那个好心肠的萧景琰,还是那个……有时欺负我,有时又被我欺负的好朋友……”[4] 

也许我们会发现,在24集之前萧景琰确实笑得很少,从梅长苏的角度来看萧景琰的孤独使他沉郁,甚至进入到一种半自我封闭的状态中。但是在他的骨子里,有着与梅长苏同样的恪守和坚持,也是因为这种信念,这样一条底线才让他被梁帝,被太子和誉王,被朝臣们边缘化了。

在那场旧案之后,萧景琰也很难再去相信别人,他不仅仅对谋士存在偏见,认同梅长苏所说的“人素来只会被朋友出卖,敌人是永远没有出卖和背叛的机会的”(第13集)的观点,更是不希望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在第6集中,萧景琰和梅长苏有这样一段对话:
长苏:殿下的底线是什么?
景琰:我曾见识过许多的谋士,见识过他们所做的最阴险、最无耻的事情。这些人所射出来的冷箭,甚至连最强的人都不能抵御。我的兄长,我最好的朋友,他们全都死于这样的阴谋。我绝不能让他们看见我,也变成一个,像那样不择手段的人。
长苏:殿下放心,你绝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萧景琰正是因为不想沾染这些伎俩而变得孤独,可这种“孤独”反而使他变得高贵。我从来不认为萧景琰的智商或者是情商有何种欠缺,他不蠢也不笨,只是他不愿意变通,想要去表现自己强硬的那一面,有意地与人隔离,甚至他也都把自己形容成了是“硬石头”(第9集)。他觉得自己活在英灵的瞩目下,他所做得一切,一切倔强,一切执拗都在表现他内心的光明磊落,而这一片光明磊落他不要求别人能懂,只要那些故人能看到就足够了。

萧景琰对于旧案的坚持让他始终无法被梁帝宠爱,甚至重视,那么在众人的眼里这个不受宠的皇子自然也就成了被众人取笑甚或是嘲讽的对象。

在第2集时曾经提到,萧景琰上次回京复命的时候因为先回府中后向梁帝复命而被罚,而今次回京先来向梁帝复命,因为一路风尘仆仆而被太子指责说眼中没有父皇。他们之间虽为亲兄弟,可在权力面前太子已经凉薄得对萧景琰毫无一丝亲情可言,何况萧景琰在当时并没有与太子产生权力与利益上的冲突,这恰好应和了霓凰口中的“其他的皇子,也在等着看你笑话”(第3集)。不仅仅是太子和誉王等着看萧景琰的笑话,当他奉旨彻查滨州侵地案的时候刑部尚书给他使绊子,在宫闱之内就连太监也能嘲讽他不知他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第2集),可就算有这么多委屈这么多苦楚,但是纵观全剧他萧景琰又何尝有过一句怨怼?这是因为他知道,知道自己内心坚持的到底是什么。

在这份孤独中,除开有对情义的坚守,还有一些懊恼与自责。萧景琰曾说:“只恨我当时不在国中”(第23集),这种“恨”是萦绕在他心头十三年的一个结,他认为在宸妃、兄长以及还未亡的林府诸人最需要自己的时候他不在金陵。他也知道即使自己当时在也无法扭转大局,自己的处境也只会比现在更加糟糕,但过了这些年他仍是为当时自己没有拼尽全力去挽回而悔恨,仿佛是心魔一般地让他时刻活在过去里。这点梅长苏看得出来,作为林殊他也感受得到,在关于卫峥案的争执中梅长苏把这点说了出来,他没有办法宽慰萧景琰但是却能够用行动来帮助他减少这份自责。

而这样一种饱含了懊丧的孤独最终化为了孤愤,成为了萧景琰为祁王以及赤焰翻案的内在动力。“孤愤”一词一直到第53集才出现,当时翻案已成定局,也正是因为别人都能够感受甚至有人能够理解这种“孤愤”,所以在外人看来金殿呈冤由萧景琰来主导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在那十数年间,萧景琰时常征战在外,在别人的眼里这样长期的外派就仿佛是被放逐了一般。但是这所谓的“放逐”难道仅仅是梁帝的一道命令让他离开京城,省得他成日里提起旧案触及逆鳞吗?并不只是这些:萧景琰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心系旧案会惹梁帝不乐,从而失宠被一再外放。但又怎么能说,萧景琰不是在主观上愿意离开京城这勾心斗角之地的呢?这样的一种“放逐”也许在表面上是梁帝作为君王下的一道道旨意,可是在那件案子发生之后,京城这个地方对于萧景琰来说除开自己的母亲,他还有什么可惦念的呢?自己的父亲下旨赐死了兄长,最好的朋友以及赤焰全军被屠歼;另外两位兄长是这起冤案的帮凶,为了争夺储位他们已经变得没有一丝温情;曾经支持祁王的朝臣或被杀或被贬,朝中已经没有人敢提起这件事情了……可是萧景琰在内心里持有与这些人不同的看法,他需要表现出自己的坚持从而选择了与梁帝展开一种“无声的对立”。赤焰旧案是横在他与梁帝父子心头的一根刺,而在这一场长达十三年拉锯战中,萧景琰是把自己变成了梁帝心头的那根刺,他把自己变成了一种时刻提醒着所有人的存在——这个朝堂上还有人没有忘记旧事,忘记故人。他赔上的是自己的前途,自己的命运,如果没有梅长苏,萧景琰的一生可能都没法上位,日后无论是太子还是誉王登基为帝他的处境也不会比现在好,更不用说想要达到目的,昭雪旧案了。

昭雪旧案一直是萧景琰想要去做的事情,但是在梅长苏到来之前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这个实力,可这不代表他就能忘却这件事。那么他只能用这种把他带向孤独之路的悲愤与坚持,化成在走上这条孤独之路的力量并且一直独行下去。以他一人之力能够做的他都做了,他的目的就是要让人知道哪怕自己只有一息尚存这世上也是有人相信祁王与赤焰军的清白,这才是萧景琰在那十二年间所选择的抗争的方式。

霓凰是最早发现梅长苏真正想要辅佐的是萧景琰的人,甚至那个时候梅长苏都没有向霓凰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是在霓凰的认知中身居高位却还想着能够为祁王和赤焰军洗冤的就只有萧景琰了。而当卫峥被劫之时,所有人都认为萧景琰的嫌疑最重,这些旁人潜意识的认知都表现出萧景琰坚定不移的立场确实是深入人心的。

事实上,萧景琰也说过自己没有确凿的证据和线索来证明祁王和赤焰军是被诬陷的,他所有的坚持都来自于对于这些人信任,他相信自己亲人自己的朋友不会做不忠不义的事情,因为自己所有的磊落坦荡都是来源于他们的教诲和积年累月的交流。甚至在最后重审旧案之时,已经身为太子的他对于审理的过程没有丝毫的染指,这不仅是他持心公正的表现更是笃信于故人和自己一样都坚守着本心。

这风雨一路萧景琰在明梅长苏在暗,在梅长苏重回金陵之前这条复仇之路上他是孤身一人;在萧景琰与梅长苏表决心两人对拜之前互相坦诚之前,这条洗冤之路上他也是独身一人,而他们都是这漫漫长夜里未曾被寒风吹灭的一丝微光。

当然萧景琰的“孤与孤愤”不仅仅局促于为祁王与赤焰军洗冤,还表现在他对朝政的看法。以他的正直这十二年间朝堂之上肯定有非常多他看不下去的事,但是对于这些他有无可奈何,当权的人皆是只为私利不顾苍生的人他焉能不觉得孤独?不感到悲愤?比如当沈追告诉萧景琰私炮坊背后的主人是太子时,他愤然地说道:“这都是些什么事”(第13集)。这一部分的孤愤在萧景琰监国、登基之后就成为了他励精图治的动力,他想要去开创一个不同的大梁天下并不仅仅是为了承继祁王遗志,实现自己与梅长苏少年时候的心愿,更是想要为天下百姓谋福祉。虽然在剧中对这一部分的阐释只有寥寥几笔,但却足以完整他对朝局的态度和立场,点明他内心里除开为旧案洗冤之外更深层的追求。


1.3 风骨

在第2集萧景琰第一次出场之后,霓凰说到:“不管怎么说,靖王自有靖王的风骨。若非如此,就凭这些年四处血战的功劳,又何至于得不到一个亲王之位”,这也是全剧唯一一次提到“靖王的风骨”。风骨是指刚正不阿的秉性,是宁折不弯的气度,而体现在萧景琰身上则更多地是一种倔强。

这样的一种倔强不失为是意志力外化的表现,在第9集中梅长苏建议萧景琰可以稍稍将姿态放软一下的时候,萧景琰却回答说:“我不想让他们(逝者)也以为,我萧景琰最终低了头”。在剧中诸人多次对萧景琰的倔脾气发表过看法,当年也甚至衍生出了“水牛”这个绰号。是的这份固执的性格确实可以算是萧景琰为数不多的缺点之一,要去塑造一个完整的角色又怎么能不去触及他的缺点或是软肋呢。

他不是完美的人,他有他的的缺点,但是我们要了解创作者给予萧景琰这个人物的规定情境。在戏剧文本中,规定情境是“……剧本的情节,剧本的事实、事件、时代,剧情发生的时间和地点,生活环境……”[5],创作者在文本阶段需要根据这些来进行人物行动的构建,台词的填充从而在文字层面上塑造出一个人物形象。尽管《琅琊榜》的历史背景是架空的,但是这部作品所宣扬的精神内涵依旧是以儒家思想为代表的民本思想和士人品格。而萧景琰的身份地位,加上他的行动线索,他的终极目标都指向了这个主旨。虽然全剧在叙事上没有就这点再进行更加深入的挖掘,但是在对萧景琰这个角色进行创作的过程中,创作者多少都赋予了他这样的精神本质。无论我们怎么评价萧景琰的固执或者是他别的一些缺点,这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但是在创作者依循着规定情境塑造人物时,观众在欣赏的过程中也应该将自身置身于规定情境中,至少在看萧景琰的每一个行动中我们不应该用现代人的眼光和价值标准来评价他的行为是否合理,更不应该拿人物未知而观众已知的情节去讨论他的智商。

非常典型一件事就是“救卫峥”——我不认为萧景琰在这个决定上有什么错,在整件事情中他唯一的错误就是中了誉王和夏江的离间计,并且对于梅长苏的信任没有到达他自认为得那么高。但单看这个选择,这确乎是符合萧景琰这个人物形象的一种选择。

“人物真相只有当一个人在压力之下作出选择时才能得到揭示——压力越大,揭示越深,该选择便越真实地表达了人物的本性。”[6],从萧景琰坚决要救卫峥一事便揭示了他的本性。我们先来看看卫峥是什么人,卫峥的身份太特殊了:从理来说他是梅岭一役的亲历者也是生还者,萧景琰可以从他哪里得到更多关于当年事的真相,而且他也是旧案的证人,萧景琰必须保护好他才能在日后把案子翻得漂亮;于情来看卫峥不仅仅是赤焰旧人还是林殊的副将,除开袍泽之情以外这个人还和林殊联系在了一起,所以萧景琰才会对梅长苏说:“等我死后,见到赤羽营的主将林殊,如果他问我为什么不救他的副将,难道我能回答他说,不值得吗”。我个人认为,梅长苏在城门劫人失败之后自己几乎放弃要救当年的副将,做这个决定对他来说也是相当困难的,但是当萧景琰说出这句话后他就改变了想法。他知道在萧景琰的内心里这些故人无论离开多久,他对他们的感情只会更深而不是遗忘。梅长苏明白如果劝阻不了萧景琰,决定帮他策划救人,他们就要做最坏的打算,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他尊重了萧景琰的选择,在完整了对方的人格同时也完整了他身上属于林殊的自尊。林殊不会见死不救,萧景琰也不会见死不救,那么梅长苏呢,他最后同意去救卫峥不仅仅是为萧景琰,也是为被萧景琰改变了决定后的自己。甚至这点梅长苏自己都不经意流露了出来,在第34集中萧景琰表示他亲自去劝说夏冬相救卫峥,梅长苏却回答道:“那我先谢过殿下此番辛苦”,话音刚落萧景琰马上起疑,明明是自己请梅长苏帮忙可现在梅长苏却要谢他。所以在“救卫峥”一事中,萧景琰的选择不止让观众看到了他的本性,也影响到了梅长苏的选择,让观众看到了梅长苏的本性。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孔子说:“刚强、果敢、质朴、慎言,这四种品质都接近于仁。”)[7]。这话是孔子对于“仁”的概念的阐释,在我看来,萧景琰就是这样的一个仁者,是儒家道德规范下的正人君子。他恪守礼制,当誉王要把梁帝赐给自己的锦缎转赠给萧景琰的时候他说:“我只是个郡王,府里也只有侧妃,论规格,用不起这些东西”。但实际上当时的大梁已经没有多少人在依循礼制,最好的例子就是年尾祭礼的时候太子素来都是跪地抚越贵妃的衣裙而按礼他应该是抚皇后衣裙的,梁帝偏宠越贵妃,朝臣们揣摩上意,就这般视礼制而不顾。连皇家的祭礼都如此不按规矩来,可以想象朝堂上下还有多少人是在依循着礼制依循着尊卑规范来行事的。虽然本剧是在架空的时间背景下展开的,但是礼制是中国古代封建时期统治者维护封建统治的一个重要手段,可在当时的大梁真正恪守的人有多少呢?我们再看太皇太后丧礼的时候太子和誉王受不住孝礼在守灵的时候分东西吃,被大臣们看在眼里,守灵出来之后大家也都把这些记在了心里。而萧景琰,我们不谈他在为太皇太后守灵的时候与太子和誉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看在誉王要赠他锦缎的这一细节,他是将这种恪守记在心上,融进了日常的琐碎里。

在理政思想上,萧景琰所承继是儒家的民本思想,虽然他没有说过“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第54集)之类的话语来表达这样一种民本思想,虽然这句台词是梅长苏的,但是萧景琰一直在用自己的行动,用自己的处事法则来践行着梅长苏这句话。比如在第16集中,戚猛带着人在金陵城郊搜捕“怪兽”,事实上这一事件在第10集就有伏笔,而在夏冬把戚猛的计划搅乱之后他说了一句:“这种干了也没什么大功劳的事,也只有我们王爷肯管”。萧景琰是本着“为民除害”的目的来管这种“闲事”的,天下之大这类事情每天都会发生,他肯定不能桩桩件件都顾及到,但是戚猛抓这个“怪兽”一抓就是一年,可见这类事情到了萧景琰手中他就会一直追查下去直到结束。抓“怪兽”不过是一件小事就能从侧面衬托出萧景琰的民本思想,更不用说之后私炮房和赈灾两件关乎到百姓死活的大事了。

这些就是霓凰所说的“靖王自有靖王的风骨”,而“倾余生风骨同守”的又何尝是梅长苏一人呢?


1.4 献祭

在这一节中我想讨论一下萧景琰身上所具有的悲剧性。一般提到“悲剧”可能更多人会想到是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一类的桥段,但其实这些只能被称之为“悲惨”而不是“悲剧性”。关于悲剧的定义我们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期,伟大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将悲剧定义为:“悲剧是对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摹仿,它的媒介是经过‘装饰’的语言,以不同的形式分别被用于剧的不同部分,它的摹仿方式是借助人物的行动,而不是叙述,通过引发怜悯和恐惧使这些情感得到疏泄。”[8],这其中没有“悲惨”也没有“悲伤”,而是“严肃”。这种“严肃”需要用过一个事件来展现——“悲剧摹仿的不仅是一个完整的行动,而且是能引发恐惧的怜悯的事件。”[9],把这其中的“怜悯”和“恐惧”换一种更为通俗的方式来阐释,就是一种感动。

虽然我们可以深切地感受到因为格局所限创作者对于悲剧性的挖掘并不够深入,这其中的原因我们不得而知,但是这一种“不完美”甚至是“不完整”的呈现却能给观众留下极大的讨论空间。也许我将“悲剧性”冠诸于这样一部由网络小说所改编的电视剧的人物之上,引用当今戏剧学界最基础也是最深刻的理论来进行观点上的阐释,会被说成是将人物或者全剧拔得过高有“捧杀”之嫌。但是作为评论者而言,我在此看到的便是创作者或多或少呈现出一星半点的思想表现,是他们抛开皮囊在人物精神层面的构建与重塑。这种悲剧的力量存在于人物的内心世界中,也正是有这样的力量为前提才衍生出人物的终极目标,才能让人物围绕着他的终极目标展开行动。剖析人物的悲剧性是一个从外到内的过程,在认识并了解人物行动之后才能一步步地把行动背后的本因放大成内心思想的表现。

悲剧人物不一定是完美的,很多人说萧景琰的人格是理想型人格,但是在他的身上我们依然能够找到诸多缺点。但也因为这些确定人物形象得以丰富,呈现真实的质感,也就是所谓的“立住了”。

我们再看黑格尔对于悲剧人物的讨论:

形成悲剧动作情节的真正内容意蕴,即决定悲剧人物去追求什么目的的出发点,是在人类意志领域中具有实体性的本身就有理由的一系列的力量……真正的悲剧人物性格就要是这种优良品质,他们完全是按照原则所应该做到而且能做到的那样人物。他们不是像史诗里那样只是许多分散因素并列在一起的整体,而是每个人物尽管本身是活的具有个性的,却只代表这种人物性格的某一种力量,凭这种力量,他按照他的个性把自己和真纯的生活内容的某一种特殊方面紧密结合成为一体而且负责维护它。在这样高度上,直接的(原始自然的)个性中纯粹的偶然都已消失,戏剧艺术中的英雄才仿佛提高到雕刻作品的地位,无论是把他们作为实体性生活领域的活的代表来看,还是把他们作为凭自由信任自己而显得伟大和坚定的人物来看。[10]

在萧景琰的行动轨迹中,我们能明确知道他追求的目的和出发点,并且最终完成了那三个终极目标。他身上所代表的坚韧、执着和对光明对正义的至高追求成为了构建悲剧性的力量,当这种力量传达给观众并且能为观众所接收时,便能够引起感动。无论是何种艺术创作都是“乐人易,动人难”[11],也正是因为“动人”才有我们对于人物身上“理想型人格”的概括,才有对其悲剧性的挖掘和讨论。这种挖掘和讨论是高于作品本身的,我也认为《琅琊榜》的格局与背后所要呈现的思想情感有一顿距离,但不能因为呈现的不够而忽视这种贯穿人物行动的本质精神的存在。

当然,这种悲剧性不仅实在萧景琰的身上有所体现,在梅长苏的身上也有,只是他们的表现方式不同。在萧景琰的行动线中,没有他自己,所有的目标都是指向别人的。在第11集中他第一次向静妃流露出自己夺嫡的念头,他说:“我要得到它,为了祁王兄,为了小殊,为了所有的人,我要得到这个至尊之位”,这里就没有“他自己”。再者洗冤之路归根结底也是与他无关的,夏江和谢玉没有算计他没有把他划为祁王一党,污名又不在他身上,他在旧案中完全可以是一个旁观者,完全可以不用站在梁帝的对立面,那么他也能平淡地度过十三年,不至于受尽各种苦楚委屈。可是他没有,不仅与梁帝形成了“无声的对立”而且一晃就是十三年,他的立场不仅没有改变而且更加坚定。最后他在众人甚至是英灵的瞩目下执掌朝局,他所要背负比一开始多了许多,更何况走得越高心越寂寞,但是在这种重负和孤绝的背后是一朝的江山繁华子民安康,他没有犹豫没有畏惧,在最后他所为的是天下。在全剧中萧景琰唯有一次提出了自己个人感情上的诉求,他希望梅长苏出征之后还能回来,一直在自己身边见证自己开创一个不同的大梁天下。他所求的是友人最后的陪伴,但我们也都知道最终萧景琰的这个想法没能实现。

尽管这些都是指向别人的,但是这样的行动完整了萧景琰的人格。梅长苏的悲剧在明,萧景琰的悲剧在暗,二人在全剧所展开的行动都可以引申成为一种献祭精神,而英雄的归宿也正是这种献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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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安之若素cloud伯伦希尔 转载了此文字

眉点朱砂,共曲琵琶。
不语如画,明月西楼高挂。
风流年华,离思何曾有闲暇?
研墨描画,醉中挥毫相思塌。
苍云留滞,满目黄沙。
谁人与我同忆,岁月相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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